他的意识缓缓归位。他周围的空间黑暗,没有人声,但他可以听到像是墙另一侧传来的声音。

    这里不是马尔福庄园。闻起来也不像马尔福庄园。空气中有种苦味,而不是沈木和纳西莎喜欢的柔和丁香。纳西莎也不会允许她的房子里出现这样一张床:鼓鼓囊囊的薄床垫,粗糙的毯子。

    瘫倒在地板上,双脚和周身环绕的气泡……

    圣芒戈。

    痉挛,因为他的身体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能完成这一趟而没分裂成二十七片就是个奇迹。

    他艰难地睁开眼。一间昏暗的标准双人病房在他周围缓缓打着转,最终天花板好像停在了上方,而地板停在下方。没有窗户,没有能判断时间的线索,没有东西告诉他过去了多久。

    第二项任务已经结束了吗?那……

    邓布利多的话出现在记忆中,如同惊雷穿过他的心脏。

    有什么东西在他右侧移动。疼痛让他无法转头,但他移动视线,然后看到……

    哈莉特走到他的床边,她的表情严肃而充满情绪,眼里含着风暴。他想起莉莉在恐惧中流露出的反抗之光,但他从哈莉特脸上看到的是波特,是他临终那一刻的遥远回响,笼罩在如今低头怒视着他的孩子上。

    他的内脏翻腾,像是它们在幻影移形穿越威尔特郡时被落在了身后,刚刚才被召唤回原本的位置,挤在他的喉咙里。他闭上眼。

    “我对你非常生气,”哈莉特说。

    这让他再次睁开眼。从她的表情来看,她就算照着他的鼻子来一拳他也不会惊讶。他的视线越过他,希望至少能找到个邓布利多。但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另一张病床上的格兰杰还在治愈性的睡眠中。至少她没有死。如果格兰杰死了,哈莉特会非常伤心。

    他擡起手——它在颤抖——然后按到自己脸上。

    “要我帮你叫个治疗师吗?”哈莉特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很担心。当他呼吸的时候,感觉被吸入的空气灼伤。但那并不是钻心咒的后遗症,那询问着是否将是他临终之夜的回响;甚至不是波特在他的灵魂注视之下死去或者莉莉的遗言。

    他在与再次崛起的黑魔王的第一次会面中存活了下来。如今他得撑过这一刻,以及将要到来的所有时刻。

    “斯内普?”她试探着踏出了一步,鞋子在地毯上发出摩擦声。

    “我不需要治疗师,”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吃了沙砾。

    “我觉得你需要一打,”哈莉特说。“你看上去像是被一群大象踩了过去。”

    她的声音,猛然,听上去开始支离破碎。噢上帝,如果她开始——

    “别哭,”他沙哑着嗓子,眯着眼看向她。

    “我为什么要哭?”她的怒气几乎能烧伤人;那本应让他感到安慰。

    “你只是去找了伏地魔,没有告诉我,因为我最好的朋友在进行手术,因为她差点死去。我才不会哭他妈的。”

    她拽过袖子抵在鼻子下方。“我想你要死了,但去他该死的我有什么好哭的?”

    “别,”他说,纯粹的恐慌在他胸中向上压迫着他的胸膛。

    “别指挥我!”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冲到格兰杰的床边,狠狠擦着脸——他听到她止住了一声抽噎——然后没什么必要地摆弄着格兰杰的床单。他想点把火把自己烧死。

    在他胸中呼啸的不仅仅是恐慌,那是……是……

    “第二项任务已经结束了吗 ?”他沙哑地问。

    哈莉特摇摇头。“明天早上。”

    “多久……?”

    “现在是晚上九点。你睡了一整天——大概十二小时。”

    表示格兰杰生命指征的咒语光闪烁在哈莉特的眼镜镜片上。忍住眼泪让她筋疲力尽,剥夺了她最后一丝精力,因为她突然看起来极为疲倦。她睡过吗?那不像她,除非治疗师给了她什么。

    心脏跳动着那种并非恐慌的节奏;和恐慌如此相似,从内部撼动着他,涌上的既是灼热也是冰冷,一切都如此不稳而尖锐。如果这就是他从今往后将要与之共存的东西,他几乎希望黑魔王当时杀了他。

    她再次从格兰杰的床边走过来,他闭上眼,这样就不必看着她。

    “我们以为你会死,”哈莉特静静地说。从那划擦地板的小噪音判断,她正拉着一把椅子穿过两张床之间。“麦格教授和邓布利多教授没有说,但我知道他们是这么想的。他们只是不想让我担心。”

    “他们给了我镇静药水,”她低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怒气,“因为我大喊大叫,而且扔了些东西。但是他们天杀的让你离开了。”

    他听到她努力平稳住呼吸。他身体中那坚实的疼痛涌起一阵新的痛感。他如何才能忍受这些?他如何处理这种——悲痛——而这代表着存活这件事本身。因为某个你无法触及的人,因为即便是那疼痛的原因本身也扭曲且荒唐……

    所有仁慈的神明,请让他变回那个除生死之外对一切漠不关心的人。

    回到没有黑魔王的日子?你从未有过这样的生活。是你自己造就了这一切。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你适应现实,”他说。“我必须去找黑魔王。你要处理的东西太多了,不必批准我离开。”

    他想象着她瞪着她的样子,但他不能看向她。

    “他说他会杀了你,”她说。“在墓地,其他所有食死徒都到了。他说你永远离开了他,他会杀了你。”

    “他是这么打算的,”西弗勒斯低声说。“他本打算捕猎我,而非邀请我进入……房子。好奇心拖住了他。因此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过去。”

    哈莉特发出了一声像是压抑的啜泣。极端的悲惨和自我厌恶穿透了他,他咬紧了牙关。

    “他们——他们不知道赫敏会不会醒来,”她努力让声音平稳。

    某种冲动,也许出于对自身怯懦的抵抗,他终于睁开眼看向她。

    她蜷缩在扶手椅中,前额抵着膝盖,她的呼吸震颤着。

    他感觉孤立无援,比在黑魔王脚边更为强烈。在那里,他知道应该做什么:说谎,起誓虚假的忠诚,压抑每一个冲动可能会让好人陷入困顿,但对他来说易如反掌;存活下来,把一切可信的东西带给邓布利多。他面对咒语不堪一击,但他的话语,他的秘密,是他的武器和盾牌。

    但他该如何给哈莉特慰藉?他,一个心中少有不残忍的思考,因为同情的冲动而恐慌的人?如果他能把这温柔从身上撕下来,他会这么做;他会把它切除,只要能够摆脱它,哪怕要承受一百年痛苦折磨,他也会这么做。

    但他在近二十年前也曾许过同样的愿望,彼时莉莉切断了他们的友谊,但他却还在乎,他的愿望并没有实现。这次也是一样。

    于是他说,“格兰杰会没事的。”

    哈莉特擡起头。她的双眼红红的,但她脸上没有眼泪。他感到一种疼痛,无穷无尽的悲伤在他心中回响。

    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这很好,因为他也不知道。格兰杰也许会悄然咽气,也许会突然恶化,也许花许多年也不会再次醒来。或者她会,如他说的,没事。

    “是啊,”哈莉特最终说道,然后再次拽过袖子挡住鼻子。

    “谢了,”她静静地说。

    那是一句可悲的虚假的安慰,不值得一句感谢。

    “她会没事的,”他重覆道,而这没有变好。那只是他能做到的一切了。

    哈莉特点点头。她蜷缩在扶手椅中,注视着格兰杰沈睡。那监视着生命的咒语光随着格兰杰的呼吸明明灭灭,在她的脸上投下光和阴影。

    西弗勒斯闭上眼,没有睡去。

    At Last the Truth

    二月二十四日的拂晓伴随着阴风冷雨到来。冰冷刺骨的寒风劈开水面,撕扯着停泊在黑色湖面上德姆斯特朗大船的船索,撕扯着西弗勒斯的长袍,仿佛要将他从内而外冲刷殆尽。

    他注视着湖面上闪烁的巨大屏幕。每块屏幕对应一位勇士,但就算其他三块屏幕上的人被巨乌贼整个吞了,西弗勒斯也不在意。他注视着哈莉特穿透黑暗,手臂环绕着韦斯莱的胸膛,她的镜片逐渐蒙上雾气,因为水变得愈加明亮,水面愈加靠近。

    早晨邓布利多没有问西弗勒斯是否确定能够离开医院。他只是伸出了手。因为校长是名出色的演员且比他曾愚弄过的任何人都睿智,他表现得像是西弗勒斯在支撑着他。

    为第二项任务设立的露天看台立在荒凉的湖岸上;铁灰色的阴云笼罩着后方的山丘。哈莉特和韦斯莱离开湖水被迎进了暴怒的庞弗雷夫人的臂弯时,两人都瑟瑟发抖,剧烈得连西弗勒斯的座位都能看出来。庞弗雷把他们裹进毯子里,塞给他们冒着热气的精力剂。西弗勒斯意识到欢呼声和口哨在四周响起,其他几个生物,也许是被称作勇士和他们的同伴的人,也从深水中冒出来;他的目光继续跟随着哈莉特,她热气腾腾地坐在韦斯莱身边,头发上滴落的水珠落到毯子上。西弗勒斯不需要窃听咒就能看出,韦斯莱察觉了哈莉特的情绪。

    韦斯莱很可能不知道格兰杰发生了什么。根据邓布利多的话判断,他在那天早晨就被咒语催眠了……但他在环顾四周,显然,理解到格兰杰并不在这里。

    米勒娃注意到了他的注意,因为她从看台最下面一排站起身,她今早才把哈莉特从圣芒戈带回来,因此到的晚了些。当下,她穿过河岸,与此同时韦斯莱正飞速向哈莉特说着什么,后者用手捂住额头,盯着脚边的砂石。

    分数开始在半空中闪烁,周围的鼓掌和欢呼声与哈莉特的颓丧和韦斯莱湿透的头发下苍白的脸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其他的勇者为彼此的分数拍着手,但他们不断朝哈莉特的方向投来视线。他们看上去对于站在她身边感到紧张,就像绵羊感受到灌木丛中隐藏着狼匹。

    他们甚至不知道黑魔王,暂时还不知道。米勒娃将一只手放在韦斯莱的肩上,说了什么,也许是让他随她走的指令。他看上去并没有安下心——聪明男孩,西弗勒斯想,他太累了,没有精力去讽刺。

    他注视着哈莉特也随着站起来,围着毯子,像裹着斗篷。米勒娃像一个牧羊人,守着她两只心爱的羊羔,催促他们穿过落霜的草地,走向霍格沃茨。

    在西弗勒斯注视着孩子们走远时,邓布利多已经回到了看台。

    “你怎么样,我的孩子?”他问,用关切的眼光扫视着西弗勒斯。

    “我活下来了。”

    邓布利多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西弗勒斯不想对那短暂的温暖感到感激。若是他恢覆了力气,他想必会对此感到愤愤。但他既疲惫又虚弱。

    邓布利多在他身旁坐下,东拉西扯着勇士们在水中的表现,直到看台的人都散去。他当然知道西弗勒斯没有听。当最后一个观众也消失在耳所能及的距离之外,西弗勒斯突兀地打断了他:

    “我需要和哈莉特谈谈。”

    邓布利多沈默了一小会儿。“西弗勒斯……她才经历了许多——”

    “不能拖延。”

    他下定了决心,在他没有入睡,而哈莉特彻夜不眠地静静守在未曾醒来的格兰杰床边的漫长夜晚里,他决定了自己必须做的事。

    另一个空白被风声和遥远的嘈杂声所填补,荡漾的湖面仿佛永不止息。然后,邓布利多长叹了一口气。

    “说出地点,我会转告她。”

    西弗勒斯已经想好了。“你如何安置……多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