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莉特觉得她应该给麦格教授烤个蛋糕,或者做点什么别的好事。

    也许她可以问问多……

    不,她不能。

    在哈莉特去洗澡换衣服的时候,麦格教授把罗恩带走了。至少,她猜测自己应该这么做,因为她不管怎么样已经摆脱了泳衣,换回了平常的衣服,在门厅徘徊。

    她盯着礼堂的大门,思考着是否应当走进去,或者应该试着去想麦格教授和罗恩会去了哪儿……

    有人碰了碰她的肩膀。她回头,然后擡起头,因为那人比她高挑得多;她的视线和那人的领子平齐。

    “嗨,阿斯忒利亚,”她说。

    “嗨——嗨,”阿斯忒利亚的表情闪动着。“你没事吧?”像一只山鸡猛地从灌木中冲出来,她猛然而突兀地问道。好几个回答在哈莉特脑中逐一闪过,最终,她耸了耸肩。阿斯忒利亚咬住嘴唇,认真地凝视着她。

    “斯内普教授让我来找你,”她怯生生地说。“他说他在忏悔者花园——在北翼,猫头鹰棚屋的转弯处再过去一些,你知道那里吗?”

    哈莉特眨了眨眼,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胸中呼啸而过,某种感觉,或者情绪。但那是一种她不知应当如何形容的感觉,不知道应当如何命名的情绪。之前,当她看到他坐在第二项任务的看台上时,她不知道自己做何感受,正如她昨夜听到他说赫敏会没事时应当做何感受……

    “是啊,”她说。“谢了,”她补充道。

    阿斯忒利亚犹豫地点点头,哈莉特朝城堡北翼走去,把她留在了原地。

    一扇古老的门通往花园,那也许是征服王威廉一世时期的造物。多得令人惊叹的绿色植物爬满四周的墙壁,一直延伸到脚下残留着雪迹的大地。

    在所有绿色的中央,斯内普坐在一张长椅上。他一身黑色,看上去像是有人拿剪刀在花园中间剪掉了一个洞。他蜡黄的脸憔悴而苍白,即便坐着,他也倚靠着手杖。

    哈莉特的鞋踩在雪上发出声响,他擡起头。他脸上绝大部分没有显示出任何反应,但某种东西,也许是他双眼之间的骨骼,如同风拂过水面一般闪动了些许。

    哈莉特昨晚斥责了他。对此没有别的词汇可以形容。他去面对一个扬言要杀了他的男人,而她斥责了他。如果时间转换器把她送回十四个小时以前,她还会做同样的事情。她不知道伏地魔是怎么让他活下来的。如果不是她昨天一直坐在他身边,她可能会以为他是个喝了覆方汤剂的骗子。

    “祝贺你在第二项任务中的表现,”斯内普说。

    要不是他的语气那么平板丶毫无起伏,她现在可能已经突发了心脏病。也许在她离开医院之后,这人才覆方汤剂假扮成了斯内普。

    “谢了,”她看着他。“我正致力于哈莉特-斯莱特林友谊俱乐部,”她说。她曾强迫他接受了这一暗号。传达那张便条的是……是多比。

    有那么一秒,斯内普几乎看上去恢覆了他原本的样子。他的嘴角扭曲,像是她刚刚问他是否要和纳威共进午餐。“‘每次你说到这个名字,听起来都更糟了些。’在我下次不得不再次听到这玩意儿之前请你再想个新的暗号。”

    “好吧,”哈莉特说,然后他们陷入了沈默,直到她想起自己为什么在这里。“阿斯忒利亚说你想要什么。”

    “……是的。”

    某种带刺的疲惫感笼罩住了他。他用握着手杖的那只手比划了一下。哈莉特看向他指示的方向,然后看到……

    她的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也许是苦涩,或者悲痛,或者罪恶感,从她的气管猛地涌出。在墙边立着一座小小的墓碑。上面仅仅刻着一个名字:D O B B Y

    随着她的注视,那墓碑变得越来越大丶越来越长,直到填满了她的视野。她的双脚把她带到了它的旁边。然后她突然感到寒冷,因为她的双腿弯曲,她跪在了地上。

    “校长认为你会想为他写墓志铭,”斯内普说,仿佛他从未听过这么愚蠢的事。

    她想吗?她能说些什么……

    “他是因为我才死的。”

    她之前未曾说出口,虽然这认知早已在她心里生根,在那过于安静而黑暗的病房中,在看护赫敏和斯内普时噬咬着她。

    “他因为你才获得了自由,”斯内普说,这实在太未曾料想,她擡起了头。斯内普盯着多比的墓碑,但他的目光仿佛投向某种更为遥远的东西。

    “因为你,他成为了自由的精灵——他自由地活着,自由地死,为他所爱的人效劳。这是战争。你给出的指令可能会产生可怕的后果。有时你的兵士会死。如果我们不能学着与之共存……那么更加可怕的事就会发生。这毋庸置疑。”

    他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他的目光遥远,像山峰之后升起的月光。哈莉特感觉眼角潮湿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感到慰藉,或是受到打击。

    “他是怎么死的?”她不想知道,所以她问了。

    斯内普眨了眨眼,一下,两下;她能想象到他的身体发出咒语召唤他重返自我。当他看向多比的坟墓,这一次,他看上去是真的看着它。

    “克劳奇杀了他,”他说。“索命咒。”

    哈莉特愤愤地擦掉眼角的潮湿。

    “这没有意义,不是吗?”她问。“他——白白地死了。”

    “是吗?”

    “没有什么两样。我让他——我本来打算召唤他。”她吞咽了一口。在坦白一切之前,她不能怯懦地在多比的墓前哭泣。“在墓地。我召唤了他。我——如果穆迪没有杀了他,我也会把他拉到伏地魔的集会——”

    斯内普打了个冷战。

    “——还有那些,那些——就像是他不会被杀——就在我说我不希望他危及他自己之后。”她想吐口水;她的嘴里感觉很恶心。

    “这是没有人希望你学到的一堂课,”斯内普说。“我们惧怕死亡,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我们所爱的人,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我们会觉得一定是有什么出了错。我们回首,难以置信……”

    哈莉特想,过后她也许会对这场对话感到惊奇,这是她和斯内普至今为止最为真实的语言交换,而且居然是无偿的。

    “任何一个人都比我更适合对你发表这场演讲,”他说,不再那么平板而空洞。“我能告诉你的只有,如果那精灵依然活着,哪怕一百次,他也会做同样的事。”

    哈莉特直勾勾地盯着多比的墓碑,那上面铭刻的他的名字,希望自己不要作出什么难堪的行为,比如痛哭失声。斯内普保持沈默。唯一的声音是冰冷的风吹拂过墙上的树叶。

    “这样的话,”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这个——这上面——应该写他是个自由的精灵。”

    “我会告诉校长,”斯内普说。

    哈莉特点点头。她把手放在多比的墓碑上,感受着冰冷丶粗糙的岩石,她想,我不值得你。

    “有一件事,我决定告诉你,”斯内普说,不知为何,若不是他之前不告而别,她感觉这就是他说‘我要去见黑魔王了’的方式。

    她擡起头,皮肤泛起鸡皮疙瘩。黑暗燃烧在他眼中,像倒错的火焰。

    “如果校长,或者你的教父,或者卢平知道我要告诉你——不管怎样,他们总会知道——他们会把我封进棺材沈到湖底。但我们都对你说了谎,以大人对孩子说谎的方式。”

    孩子这个标签令人刺痛,但比那更深的是,她感到害怕……和吸引。她感觉自己盘旋在匈牙利树蜂的触及范围之外,双眼瞄准了遥远,遥远下方的金蛋。

    让斯内普露出这种神情的事……

    更聪明的选择也许是说她不想再听下去并且逃得越远越好……但斯内普自愿提供信息——自愿提供什么东西,不管那是什么,一直以来隐瞒着她的……

    谨慎发出的提醒像一阵低语穿过她,她想起他冥想盆中的记忆……但斯内普在说话,而逃跑的时机已经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你是否曾经好奇,为什么黑魔王挑中了你?”

    哈莉特眨了眨眼。然后又眨了眨。斯内普正用某种奇怪的表情注视着她——轻蔑,或者讽刺……但不知为何,那并非针对她。

    “我……”她试图让脑子动起来。“在魔法石那件事结束后,我问过邓布利多教授,但他说等我长大了他会告诉我。”

    斯内普没有问她是否准备好倾听。她三年前就做好了准备,但斯内普没有问。他继续说了下去,几乎冷酷无情。

    “有一个预言——做出它的正是你的预言课教师,荒唐的(risible)西比尔·特里劳妮。”(哈莉特不知道“risible”是什么意思,但他嘴唇边那熟悉的冷笑就像字典一样做出了解释。)“她预言道——让我们看看——‘拥有征服黑魔头能量的人走近了,出生在一个曾三次击败黑魔头的家庭,出生于第七个月的月末,黑魔头标记她为其劲敌,但是她拥有黑魔头所不了解的力量。一个必须死在另一个手上,因为两个人不能都活着,只有一个生存下来。’”

    他声音中深深的讽刺也同时刻进他的表情,而他眼中的黑暗比任何时候都燃烧得更加深刻。“我有这一段记忆,如果你想看看真实的场景,”他说。“当然,我的并不全面。”

    “什……什么?”她没有明白。

    “当特里劳妮做出预言时,我听到了——但只有一半。我在窃听。黑魔王听说霍格沃茨空出了一个教职,派我来想办法混进学校。我看到邓布利多走进霍格莫德,跟在他后面走进了猪头酒吧,在那里他见了特里劳妮。她当时进入了某种恍惚状态,开始宣称关于黑魔王的事——很自然地,我仔细听了和我主人密切相关的内容。但我没有听到全部,因为酒吧的人发现了我,把我赶了出去。”

    这感觉就像是她朝着多比的墓碑行进,直到那占满了她的视野,不同的是,这次她没有动。那感觉像是双腿融化进了冰封的土地,但斯内普就是她眼里唯一能看见的东西——斯内普,他的面容刻薄得像刀刃,声音分崩离析——

    “但我去了黑魔王身边,告诉他我所听到的东西。我没有听到‘黑魔头标记她为其劲敌’和之后那一部分,而事后表明,那才是关键。他认为这很简单——只要灭口他们全家。万圣夜时,他去了戈德里克山谷,在前门杀了你的父亲,然后走上楼让你母亲闪开。当她不肯从命时——她祈求他放过,但你在摄魂怪接近时听到了——他杀了她,并把魔杖转向了你。你知道这一部分。因为她拒绝放弃你,她救了你的性命。但对她而言,你本可能和你父母一样死去——因为我所告诉他的东西。”

    哈莉特没有在呼吸。她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因为斯内普喘气的样子像是刚用冲刺速度跑完了一百英里。

    “你明白我说的话吗?”他说,没有任何慈悲或怜悯。

    不要哈莉特,求求你,不要哈莉特……

    一边去,蠢姑娘……

    再坚持一小会儿,哈莉特。你父亲正在过来,他想看看你……

    她是……她感觉……

    花园在她周围升起。她站了起来。

    斯内普——

    大地在她脚下震动。她正在走远。

    她的双膝和双手冰冷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