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
楚扬这一觉就睡到了傍晚,夕阳有些晃眼,楚扬眯了眯眼,好一会才坐起来,秦越的电脑还亮着,就那么放在了茶几上。
秦越倚在窗边,视线投在楚扬身上:“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窗帘将屋子挡的严严实实,楚扬后知后觉的喝了口水,忽然明白秦越为什么会站在窗边了。
这实在是让楚扬有些无措的认知,他感觉自己是在不是很清醒,也许还应该再睡一觉。
“醒了就起来吃点东西,神仙也经不起你这么熬。”秦越拍开灯,从厨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楚扬有些迟钝的起身接过:“我自己来。”
于是两个人沈默的做自己的事,一时没有人再说话。
楚扬小口小口的喝着汤,汤很暖,可是楚扬却莫名的想到了七岁那年的雨天。
那天的雨好冷啊,淋到身上,好像连骨头都冻僵了。
他想起那条路上着急避雨的行人。
他想起那个跑了好远的路才买到的蛋糕,在大雨中摔了满地。
他想起从未团聚过的中秋和没有吹上的蜡烛。他想起那两座无名的墓碑,在飒飒的冷雨中,在深沈的夜色里,静静矗立。
从此以后,离家的人再无归处。
离开的前一天,偌大的会议室里只有四个人,那天到底说了什么,楚扬有些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天很冷,离开前,江哲拦下了叫卖的小贩,像以往做过很多次那样,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
楚扬有些哭笑不得:“叔叔,我都二十了。”
“已经二十了吗?”江哲笑笑“都这么大了,我还觉得你是那个天天缀在我身后,‘叔叔叔叔’的小孩子呢。”
事实上,从他七岁以后,就不会这样了。
楚扬知道,他只是怀念那个故人还在的从前罢了。
“我知道,你最喜欢糖葫芦,可是跟在我身边,你从来没有张口要过,小扬,别再委屈自己了。”
也许是那天的风太冷了,吹的人眼眶发酸。
在江哲终于意识到自己再也拦不住楚扬的时候,他就已经成为了楚扬的归处。
从此,你便不会孑然一身。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天,那之后,长路漫漫,无论千里万里,终有归途。
“汤都凉了,发的什么呆?”秦越轻轻敲了敲桌面,楚扬如梦初醒般望向他,眼里带着些刚清醒过来的迷茫。
“没,想吃糖葫芦了。”楚扬勉强笑了一下。
“嗯,明天给你弄。”
楚扬随口一说,压根没想到秦越会这么应,从很久以前,到底是多久呢,也许是十七岁那年,隔着一段很遥远的距离,他遥遥的望着那个单薄瘦削的身影,把手中的蛋糕送给了那个陌不相识的人。
也许是多年前那个支离破碎的蛋糕让楚扬有些执念,他总是不太想让别人也经历这些。
其实那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本该随着时光的流逝尘封在记忆里,可是如今,因为一些别的原因,他们在若干年的一个雪天再次相遇,从此,便多了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阿珂大清早拿着糖葫芦站在别墅门口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今天起了个大早,拿到了糖葫芦又马不停蹄的往这边赶,他的大脑还有些迟钝,所以他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家老板要在大夏天的吃糖葫芦。
不过六点,秦越已经穿戴得一丝不苟,正坐在沙发上摆弄电脑,看样子应该是在工作。
阿珂将糖葫芦送到冰箱,从厨房出来时实在没忍住,凑到秦越身边坐下。
“那个,老板,我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阿珂搓搓手,眼中满是期待。
“不当问。”
“不是,老板,我是想说……”
“闭嘴,不想听。”
“老板,你这跟昏君有什么区别?”阿珂愤愤道。当年有唐玄宗千里送荔枝,如今有老板夏天送糖葫芦。阿珂虽然有点迟钝,但是毕竟能跟在秦越身边这么长时间,总不至于是个傻子,所以他清醒过来稍微想想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毕竟自家老板不爱吃糖。
其实之前也是喜欢的,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可能秦越自己都不记得了。
“还是有点区别的。”
阿珂呆楞楞的看着他,直觉自己接下来听到的不会是什么好话。
“我没有把你变成太监。”
好歹,好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就至于这么恨吗?
阿珂痛心疾首,决定离开这个伤心之地,阿珂走出大门,决定只要老板开口挽留,他还是可以勉强留在老板身边。
“阿珂。”
阿珂激动的转过头,老板心里果然还是在乎我的正当他打算飞扑过去给老板一个大大的拥抱时,秦越轻声开口道:“把门关上。”
阿珂止住那份冲动,微笑着关上门,决定再来这个地方他就是狗,最狗的狗。
楚扬顺着楼梯往下走,正好看见阿珂幽怨的看着秦越:“他这是,怎么了?”
“没事,大概是没吃饭吧。”秦越轻描淡写的回答,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阿珂。
既然这么说了,楚扬也不好多问,安静的走到餐桌旁吃早饭。
秦越总是起的很早,楚扬一开始尝试了好几次想要跟秦越统一作息,但是很快就以失败告终,他那作息真不是人能受得了的。
后来秦越看到每天吃饭都耷拉着脑袋,困的要命的楚扬,就不让他再早起,那之后他们就很少一起吃饭了。
现在想来,好像也过去很久了。
“楚扬。”秦越将电脑放在一边,脸上难得有了严肃的表情。
楚扬很少看见这样的秦越,寥寥几次,好像都是在外面受了伤,回来的时候,他很久都没有受伤,几乎都忘记了,秦越也有这么严肃的一面,他忽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
“想狡辩什么,一并说了。”秦越站起身,楚扬被笼在巨大的阴影里,颇有些压迫的意味。
“没。”楚扬干巴巴的憋出一个字。
秦越都被气笑了,偏还不知道应该拿这个人怎么办,最终也只是把楚扬往厨房推了一下:“去拿东西。”
楚扬被这一下弄得莫名其妙,后知后觉的想起昨天秦越说的话。
他竟然忘了,秦越言出必行。
于是从厨房出来,楚扬手里就多了一串糖葫芦,这个季节,吃糖葫芦,实在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但是秦越给的东西,必然是最好的,这点楚扬一直都很清楚。
他看着那东西发了好一会的呆,许久才咬了一口。
他想,那真是他吃过最好吃得糖葫芦了,可是那天,他却有些食不知味,明明应该是很好吃的,怎么就忘了味道。
秦越的手轻抚过楚扬的眼尾,沾上了些模糊的水汽:“看来这糖葫芦挺好吃。”
楚扬知道秦越这实在逗他开心,想扯出一个笑来,却怎么也做不到。
“好了,知道好吃了,去洗洗,嘴角沾上糖了。”
楚扬知道没有,但是他欣然接受了这个借口,他知道秦越总会为他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保护他那一点微不可察的脆弱。
他刚入这行时,江哲很忙,那些尘封了十三年的往事总要求一个结果,那些逝去的人,总要有一个归处。
当时带着他的,是一个有着三十年经验的老人,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几乎朝夕相伴。
他曾教给楚扬很多东西,但是当他浑身鲜血的出现在楚扬面前时,楚扬似乎什么都忘记了。
他只记得,在一个夏日的午后,他们坐在天台上,罐装的啤酒还带着水汽。
李川望着远方,轻声开口:“小扬,你是我带出来的,可是我却不盼你青云直上,只愿你平安喜乐,往前走吧!”
或许他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楚扬知道,他曾经有个孩子,八九岁的年纪,死于毒品过量。
从李旭死的那刻起,李川就不可能再往前走了,从李川死的那刻起,楚扬也不可能再往前走了。
回忆像个牢笼,困住了一个又一个人。在那天之后,困住了年少的楚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