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西洲的元旦前夕
十二月末，外面下起了飘飘摇摇的扭捏的小雪，李西洲裹着棉袄在食堂里走来走去，满脸的不安，直到找到坐在轮椅上的陆渊澈，他才淡定了一些，陆渊澈腿上乖乖地盖了一条栗色小毯子，漫不经心的表情和李西洲形成鲜明对比。
李西洲尴尬地坐到他身边，一脸不好意思地说:"陆渊澈，我找你是要请教个事儿。"
陆渊澈不解，但大为震撼:"什么事这么正式，非见面说不可。"
而且这小子还这么吞吞吐吐的。
印象里李西洲不该是这样的人才对。
"额，假如啊，我是说假如，假如你和凌星吵架了，你要怎么哄她。"
陆渊澈听得有些发蒙:"可是我没有和她吵过架……实在不好想象。"
"那你们俩就没有闹过别扭吗，就比如说小的时候，小的时候你是怎么解决的"李西洲快把"我就是自己需要哄女孩子所以想问的"写在脸上了。
陆渊澈回想了片刻，突然垂眸不语。
貌似，即使两个人之间不愉快，也都是凌星先不跟他生气的貌似是她像个小跟屁虫一样跟在他后面，包容他的情绪，纵容他的忽冷忽热，默默哄着他，鼓励他，关心他是他总是需要被偏袒被肯定，是他特别没有安全感喜欢生闷气，而凌星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向他正面反馈自己的态度和心意……啧……这，陆渊澈开始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你说话呀。"李西洲很着急。
"我没哄过，但是我可以帮你想想。"陆渊澈老老实实地说。
"不是，我，哎！"李西洲开始气急败坏地吞吞吐吐了。
"谁生气了。"陆渊澈简直看透了他。
"哎，其实也没什么，是我朋友来着，就是她最近有个关于经济学的演讲，主题是那种四选一的形式，她那个班本来都定好了，结果她的题目被别人抢掉了，那个人只写了那个题目的稿子，还叫嚣自己写的比她好，自己更适合那个题目，她很不爽。关键是导师让她们俩讲了同一个题目，结果给那人打的分略比她高，她更不爽了。"
"这个朋友是……彭玥"
"你先别问是谁嘛！"
看他这个反应，陆渊澈心里七七八八地有些明了了，这是想去安慰自己喜欢的女生但是脑袋里没词儿吧。
"哦，然后呢？"
"她跟我讲了这事儿，然后我就试图开解她，但是她好像更不爽了。"李西洲说着说着还委屈上了，像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大狗狗。
"你怎么说的。"
"我就……就说这个世界上这种人是屡见不鲜的，不要太置气，而且技不如人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能多加锤炼，我是相信她的实力的。我觉得我讲得很中肯啊。"
陆渊澈只觉得怪异，但是又说不上来，他捋了捋思路，组织了一下语言才感受到了这种不对劲:"你有没有觉得，额，你很没有代入她的情绪。"
陆渊澈想起凌星安慰他的时候，不是一副"别理那种鸟人"的态度，就是直接……强吻自己，总之，不管方式有多简单粗暴，却都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那是一种她会和自己一样愤怒或不高兴的感觉。
"那怎么才算代入她的情绪你举个例子"
陆渊澈此刻旁观者清，倒是没什么不会的:"你就说这人真贱，贱到姥姥家去了，这导师也忒没眼光，你写的分明就比她好一万倍，那人怎么能比。"
李西洲简直目瞪口呆:"可这很偏激啊，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是个很偏激的人。"
"在她的情绪也不好的情况下，不会觉得你这种话很偏激的。"陆渊澈陷入思考，眼神有些空洞，他突然想起了要怎么描述这种感觉:"就是，你既然真的站在她这边……就要让她觉得，你确实坚定地站在她这边，厌恶她的厌恶，喜欢她的喜欢。"
"额……"大概这种话对于李西洲这种直男来说还是过于超前了，他陷入了沈思。
过了几秒，李西洲无奈地摊了摊手:"我消化消化。"
穿过学校小花园的另一头，彭玥正在宿舍整理东西，凌星站在旁边帮着她，也时不时跟她聊两句:"这就放三天，你不会要回趟家吧？"
"不是，我就整理一下，看看能不能去哪玩两天，再加上正好也快放寒假了。"彭玥听上去兴致还是不高，她一直低着头收拾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还在为那事难受"彭玥这件事也跟凌星提过两嘴，看她这样，凌星便知道她心里这个坎还是没过去。
"还好吧，反正都那样了。"彭玥显然不想再提。
"哎，我倒是觉得出去散散心也好。"凌星歪着头想了想，突然坏笑道:"你可以和李西洲一起去玩。"
闻言，彭玥的表情微微一变，很快地撇了撇嘴:"跟他去干嘛。"
"你不是经常跟他一起玩吗，也算有个照应，再说一个人玩也没什么意思。"凌星轻飘飘地说着，一边发言还一边瞟她的反应。
彭玥像是想到了什么，顿了顿说:"和他玩也没什么意思。"
"那你还天天和他玩。"
"你这语气怎么这么阴阳怪气的，你是不是觉得……"彭玥啧了一声，擡头嗔怪地看凌星。
"哎，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凌星笑着做了个吐舌头的鬼脸。她见彭玥没再搭茬，又蹲到她身边凑近她耳朵挑衅了一阵:"所以你觉得他怎么样啊？"
"不怎么样，就会说话这一点，我个人认为，还比不上你家陆渊澈。"彭玥咬着牙记恨道。
"你拉倒吧，我头一次听别人说陆渊澈会说话。"凌星听到陆渊澈被夸，心里其实是美滋滋的，但又对彭玥的话属实不太相信。
可是彭玥突然擡头看着凌星的眼睛，很认真地对她说:"你难道没有觉得，陆渊澈只是不屑于好好说话，但其实不想得罪的人，一个也没得罪吗"
不屑于和不会，那可是完全两个概念了。
"啊……有点道理，可他对我也很欠啊……"凌星仔细回想了一下。
"多少还是有点不一样吧。"
然而正如彭玥所说，陆渊澈的人际关系之所以看上去处理的不好，是因为他压根就不处理。所有的路人，甚至主动找他搭话的人，在他眼里，都是随时会失去的存在，所以几乎完全不珍惜，即使是最一开始认识凌星的时候，他也是那样。他的性子让他过滤掉了很多很多人，却让时间留下了最坚定最真挚的那些。
说来也是，就陆渊澈这种人要是表里如一，又怎么会选择学文科学语言呢。
想到这，凌星露出了一个非常花痴的笑容。
"别傻笑了，你还是好好想想你怎么过元旦吧。"
"嘿嘿，跟陆哥一起过。"凌星几乎是毫无思索地说。
"……服。"
凌星是和陆渊澈一起走出学校的，此时华灯初上，大大小小的商业街，大排档已经开始此起彼伏地营业，像圣诞树上挂着的大大小小的彩灯一样，它们在大城市繁华的土壤上落地生根。
美食的香气也就着这份景象飘进两人的鼻子里。
于是陆渊澈问道:"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凌星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对了，这话该我问你，我要请你吃饭来着。"
"怎么这么突然？"
"因为你今天很乖，有按照我说的做！"她努了努嘴，示意他有听话地盖着小毯子。
陆渊澈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欠揍道:"那早知道不听了。"
"你在说什么呀！今天我跟彭玥还有在夸你会说话诶！"
陆渊澈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我夸错人了吧。"然而提及彭玥，他便有点好笑地想起李西洲:"那可能比起李西洲要强一点。"
"你怎么也知道她说李西洲不会说话呀？"凌星不解。
陆渊澈把中午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凌星讲了，当然，还是很鸡肋地去掉了他自己的心理活动。凌星听完忍不住地摇了摇头:"怪不得彭玥生气呢。"
"彭玥生气了？"陆渊澈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我感觉有点吧，怎么了"
"我以为最多有点不高兴，但是生气的话，看样子，是真的。"
"什么东西是真的"凌星一头雾水。
陆渊澈笑着看了看她:"你觉得呢？笨蛋。"
凌星呆滞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喔，你说这个！你觉得彭玥也是喜欢他的。"
"嗯。原本我以为是他单方面的，对面的心意是不知道的。"
"哎，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八卦。"看到陆渊澈闷骚的一面，凌星忍俊不禁。
"没有。"陆渊澈恢覆了面无表情的样子，继续端着他在凌星面前所剩无几的包袱。只是效用并不高，凌星的笑容依然在脸上放肆地绽放着。
晚上十点，李西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楞是没有一点困意，他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就这么睡去。
他打开手机，盯着那个置顶对话框思忖了片刻，还是点进去发了条消息:"心情好点了吗？"
对方并没有马上回覆，大约过了一刻钟，才有一阵消息铃传来，白色的对话框里，弹出了一个""。
"我想说……你也别太生气了，对身体不好，明天就是元旦假期了，好好放松一下，多玩一玩。你说你跟他们生什么气，一个没眼光一个没人品，哪值得生气啊是不是"
看到这条消息的彭玥，心里涌起别样的滋味:李西洲这次的安慰……确实比上午要能听一些，可他这是哪一出，为什么突然又来安慰自己一遍呢？
"我好多了，怎么了吗？"彭玥迟疑着回覆了他这行字。
"那就好，其实也没什么事，你元旦有什么安排吗，要不要出去玩玩"
彭玥这下能猜出个大概了，莫非是怕她还在生气，元旦不肯跟他玩了。
她心头一甜，然而很快被自己习惯性地压了下去。因为时常独来独往，彭玥不善于回应谁的好意，愿意和一个人相处就是她对对方最大的肯定了，所以即使面对有些欣赏的男生，她也不愿明显地表达。
她收回了飘飞的思绪，心里高兴的感觉就这样变成了一条平淡的消息:"行，你定吧。"
然而李西洲的高兴是藏不住的，他兴奋地打了个"好！"字，就乐颠颠地给陆渊澈打电话:"我跟你说，我刚刚又安慰了她一遍，她说她不生气，而且她答应跟我出去玩了。"
陆渊澈此时正陪凌星在床上聊着天，冷不丁被兄弟打断，语气便不是很好:"你这也要来跟我报备一下吗？"
"你明天带着凌星跟我一起出去玩行不行"
"为什么？"陆渊澈和凌星在电话这头异口同声地问道。
"我第一次约她假期出去玩，之前都是在学校，我不敢在外面单独和她相处，我好紧张。我们就出去逛逛，你不用花什么力气，你放心。"李西洲努力地游说着陆渊澈跟他出去。
"哦，我不去你会太紧张把这事搞砸吗？"
"百分之八百万会。"李西洲毫不犹豫。
"那好吧。"陆渊澈倒是大方地答应了。凌星却开始担心了:"会不会影响他们的进展啊？"
"我们不去他也没进展，这太怂了。"陆渊澈轻蔑地打趣了一句。
凌星没忍住笑了出来，她好笑地想:在感情方面，你不比李西洲还怂，怎么嘲讽李西洲能做到这么理直气壮。
不过她没有说出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