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开心
“因为妈妈经历过!人言可畏,妈妈知道这有多难受!我刚跟了你爸那会,他就是个一贫如洗的穷小子,什么都没有,妈被家里人一顿好骂,但是我坚持要跟他结婚,好了,结了,刚跟他结婚的那两年,家里一穷二白,穷得要出去要饭了。后来他看了报纸,劝我跟他去大城市打拼,去什么经济开放区,也就是月城,两个人的光景才好起来,我们把穷日子过完了,然后才敢生下你。
可是就在没富起来的那段时间,我的七大姑八大姨戳着我的脊梁骨骂呀,天天骂我没出息,要逼我离婚,整个家乡的人都不看好,搞得我和你爸的感情都没法好,你爸什么活都愿意干,可是没有人愿意接受他,他整天郁郁寡欢抽起纸烟来了……甚至我过年连家也不敢回,我的妈妈没尊重我,但我想尊重你,可是我也怕呀。后来光景好了,一些人重新又愿意凑上来,我又能怎么办呢,不原谅也得原谅,像你小姨这一辈还好,上一辈的人,妈都怕完了。”
凌星惊讶地说不出话,印象里,妈妈从没对她提过这段往事,尽管她知道妈妈当时算是县城里有钱人家的孩子了,但是不知道她爹就是个县外穷村子里的小子。
“可你也说了,你们后来变好了。只要我足够幸福,别人就会闭嘴吧!”凌星反而从这段令人闹挺的经历里听出一点乐观的因素。
“我倒是但愿如此。不过哪天你要是不觉得幸福了,你也别一副非他不可的没出息劲。”吴寻桂耸耸鼻子,收起自己的情绪,教育起女儿来。
“这么说,你完全同意了!”凌星试探着问道,心中的狂喜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嗯,算是吧。”
凌星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高兴地抱住妈妈啵了一口:“谢谢妈妈!”
“哎呦,都多大人了。”吴寻桂又怜又爱地嗔怪道。
凌星真的巴不得马上告诉陆渊澈,但是打开手机却发现他连她的早安也没有回覆,心里不免空落落的,他在忙什么呢?不行,凌星压抑不住心里的激动,还是给他打了个电话。
六声才接。
“喂陆渊澈,你在干嘛呢?”
“啊……你有什么事吗?”另一头他的声音略显疲惫,对于她的问题也没有正面回答。
“我给你发的早安,你到现在都没有回!”凌星气鼓鼓地委屈道。然而还是忍不住欣喜,话锋一转又说:“我本来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对不起宝宝,我一直没看手机……是什么好消息。”
“我妈妈同意我们在一起的。”她毫不卖关子地飞快说。
对面沈默了几秒,回答声微微颤抖:“你把所有事情都讲清楚了?”
“对呀。”
陆渊澈眼眶一热,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覆健师已经在催他继续训练了,而他整个人都是出神的。
阳大中文系高材生,感动,但没词儿。
“快点呀,小情侣没完没了啦?”不远处传来覆健师调侃的声音。
“我知道了。我先挂了,回头打给你好不好”他用尽最后一点冷静低声说道,虽然他的心脏在狂跳,可是他表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这小子不好意思当着别人面犯花痴呢。
“靠,你到底在干嘛呀?”
“回头跟你说。”
嘟嘟嘟……凌星很不爽。她以为他会很高兴,怎么和她想得不太一样!可恶,是感情淡了吗!
气死了,等他回拨一定要好好盘问一番。
其实自从陆渊澈初中出事以后,除去前大半年恢覆自理功能时一直在覆健外,后来就只是偶尔为之了。一个是上学太忙,另一个是他也不是很想看见自己无能的一面。虽然有一点小小的突破也会感到高兴吧,可那毕竟太苦涩了。
其实他心里明白,是自己还是不能接受自己的身体,选择懦弱地逃避罢了。
不过今年冬天凌星说要让他好好养生,所以他还是给自己做了些建设,克服了自己的心理障碍,过来锻炼,提升一点肌力。
只不过依然是默默的,所以凌星并不知道。
是他不想让她知道,她那么疼他,知道了就肯定嚷嚷着要陪他。
可是他不想,他不想被她看见他细弱萎缩的双腿尽力地拉伸丶支撑的样子。实话说,他觉得很丑,他自己都不想看见。
他不喜欢这双细软的腿,像长条的面团一样没有力量,没有线条,没有知觉,他讨厌极了它们。
“我们继续吧。”他转头对着覆健师说。
又练了半小时,覆健师满意地评估道:“今天的运动量可以了,毕竟你最近才刚恢覆系统性的覆健,循序渐进嘛,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一周两次,你排时间就行。”陆渊澈的心早已不在这上面,他心跳很快,一方面是因为体力消耗,另一方面是因为一个占据了整个大脑的念头——去和凌星打电话。
他划动轮椅来到储物柜前,突然被一个怯怯的声音叫住了:“帅哥……可以加你一个联系方式吗?”
他回头看过去,是一个轮椅妹妹,正用一双含羞的大眼睛看着他。
“不。”他想也没想就回绝了。
“啊……”年轻女孩失落地低下了头:“果然还是这样……”
陆渊澈被这句话击中了,他猜,应该有别人因为残障或别的一些很伤自尊的理由绝情地拒绝过她。
“我有女朋友。”所以他淡淡地补充道。
他希望她别为此陷入自卑焦虑——那些他也时常伴随的情绪。这份拒绝不是因为对她本人有什么看法。
女孩的表情果然释然了许多:“知道了,谢谢你。”
真应了彭玥的那句话——不屑不等于不会。
逼近正午,微凉的冬阳白光撒进凌星的窗户,她一边看小说,一边等待着陆渊澈的消息,心情倒也平静了下来。
主要是这部小说写得真不错,她很少在网络上看到这么高水平的小说,简直颠覆了她的认知。
她一转手就分享到了闺蜜群:“姐妹们!好文!百年难遇啊!”
然后就接到了陆渊澈的电话:“现在有空打电话吗?”
“有有有。”凌星依依不舍地关掉了小说。
“你和你妈妈是怎么说的呀?”
于是凌星就一五一十地讲了,还说妈妈唯一担心的那个理由也被解决了。
“嘿嘿。”她笑得很得意。
直到对面传来轻轻的抽泣声,她才噤声。
沈默了几秒,她不知所措地说道:“不是,你别哭呀,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凌星……我只是很惊讶……我以为至少要再等两年,等到我自己努力得到你家人的认可……或者要害你为我一次又一次长期辩解。”他忍住即将掉落的眼泪,闷闷地说。
可他心里是高兴的,是笑容无法表达,眼泪也无法全然表达的高兴。
“你那么好,我妈又不瞎,干嘛要长期辩解呀,你的优点像星星一样多,小小的缺点就肯定会被包容的。”她柔声哄起了小刺猬,然后就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兴冲冲地找他算账:“你今天上午到底干什么去了呀,你知不知道你当时有多敷衍,我有多难过?!”她夸张地叫道。
“对不起…我请你吃饭补偿你。”陆渊澈马上说。
“不要,我就要知道你在干什么嘛。”
他于是花了一秒钟想了一个对策,又顾左右而言他起来:“今天有个女生问我要联系方式。”
凌星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到这上面来了:“谁?多大了长得好看吗?”
“我不认识,长相也忘记了。”他老实说。
“你给了吗?”她急吼吼地问。
“没有,我说我有女朋友。”
“哈,这还差不多。”她于是又得意起来。“所以你是在干什么的时候被要微信了?”小样,害我差点忘了这茬。
眼看瞒不过去了,他只好装聋作哑。
“陆渊澈!你不说我可生气了。”
“……覆健。”他看凌星拿出了杀手鐧,只得认输般地小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