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锦俦呆坐半晌,咀嚼适才店小二的那一番话,心头疑云大起。
不知为何,他自踏入这凤凰镇以来,胸腔里总有种莫名的悸动和熟稔之感,但他可以断定自己从未来过这里,正是因此,才大皱眉头。
但他左思右想,前思后想了半天,也不知这古怪从何而来,也懒得去琢磨了,叫小二领路带他上楼。
此时房中已备妥热水,他除了袍子,二话不说跳进桶去。
热气袅袅,熏香氤氲。南锦俦窝在桶中,只觉夜深人静,忽然想起一人。
是他漫漫仙途中最刻骨铭心的人。
那时,他尚未入道修行,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同阿娘住在故乡天尽头,娘俩相依为命,还有个待他极好的哥哥。
也就是他义兄,他因嘴馋想吃蜂蛹,上树去烧蜂窝,可非但没有烧成,反而被蛰了满头大包。于是哥哥准备了一桶消炎祛毒的药浴,将他泡在桶里,帮他擦拭身子,抚平伤痛。
同样的萧索寒夜,同样的更深露重,同样的时辰,不同的人。
时至今日,早已物是人非。
南锦俦藏在水下的手紧握成拳。
“玉淙浅!”
低低的唤了一声,也不知是恨盈胸臆还是悔不当初。
正泡得惬意,窗棂蓦地吱嘎一声,一股冷嗖嗖阴森森的凉风吹了进来,霎时烛火齐灭。
这股冷风跟白天在那座破庙前遇到的别无二致,妖气弥漫,诡异得很,吹在身上令人不寒而栗,似乎连骨头都结上一层冰霜。
不同的是,这次的风里,携了一丝杀气。
南锦俦双眸一凌,目中灵光大盛,已开了法眼。
但见妖风邪气中,有道如鬼似魅的影子在窗外林间飘来荡去,速度实在太快,即使他开了法眼也瞧不清楚它的形貌。
“何方邪祟,安敢近神!”
怒喝一声,擡手便是一记灵刀势如破竹般砍了出去。他受邪气侵体,已知此祟妖力深厚,非同小可,是以一上来便使了三成功力,但一记灵刀击出,却如石沈大海,什么都没砍中,窗外黑影仍如鬼似魅般飘飘荡荡。
“有点本事。”南锦俦虽惊不乱,扬手招来外袍,随意往身上一披,随即跃出浴桶,掌中已捏来仙诀:“本君没来寻你,你倒先送上门来找我的晦气,那就别怪我了。”
忽然外面传进一个声音。
“南锦俦,事到如今,你还有脸唤他的名讳!”
这声音不男不女,忽远忽近,似近在咫尺,又似来自亘古,暗夜中听来尤其的凄厉骇人,在脑中徐徐漾开,久久不能平静。
这么一扰,他心口一震,有瞬间失神,也就是这失神的片刻,杀气自背脊外汹涌而至。南锦俦不遑多想,反手一掌拍出,就听砰的一声,击中一物,霎时金芒大盛,室内瞬间亮如白昼,但顷刻间又黑了下去。
南锦俦乘机转身,这时适才因灵力碰撞而激起的光亮已全然泯灭,屋内仍是伸手不见五指,他法眼锐利,清晰的看到一团妖气蹿入桌底,先前一掌击中之物,自然便是它了。
一看到那妖气,那股难以言喻的熟稔之感犹如排山倒海似的泳上心头。南锦俦脱口呼出:“阿浅!是你吗?”
黑暗中传来一声冷哼,这次听得清清楚楚,是个女子之声。
不是阿浅。
一刹那的柔情霎时沈入谷底,南锦俦目露寒光:“装神弄鬼!”又是一掌击出,这次他下了重手,这一掌已使上了九成仙力。
那妖物适才同他针尖对麦芒般过了一招,自知不敌,第二回 已不敢硬碰硬的接,从桌底纵上窗台,飞跃而出,钻进丛林中去了。南锦俦那一掌没有击中目标,却听轰的一声巨响,将屋顶掀塌了半边,瓦璧木椽直飞上天。
南锦俦无暇顾及其他,召来法器,从窗口御剑飞出,直追那妖物而去。
那团妖气修为不如对手,但奔行速度却是奇速。南锦俦全力施展,居然始终追赶不上,双方一直相隔十数丈的距离。
南锦俦仔细观望,要瞧清那妖物是何模样,但她裹在邪气之中,法眼竟不能透视而过,自然也就看不到她的真面目。但她适才那句“南锦俦,事到如今,你还有脸唤他名讳?”这句话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从她语气中听来,分明识得自己,且清楚自己和阿浅之间的关系及恩怨,然而到底是谁?
他见过的妖魔鬼怪不胜枚举,识得他的也不少,但既认识他且同时也认识玉淙浅的却没几个,那有限的数人中,却似乎并无女子。
虽然已时过境迁,无数个春秋过去,但跟玉淙浅有关的一切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丶明明白白,关于这些过往,便如陈年佳酿,岁月只会让它变得益发香醇浓郁,绝不会淡忘一丝一缕。
他一心二用,心不在焉,非但没能追上前面那团妖气,反而相去越远,竟给甩开了数丈。南锦俦暗道不妙,立即抖擞精神,竭尽全力,将双方距离拉近些许。
他已打定主意,即使追不上,也不能让她逃了,自己修为深湛,体内灵力无穷无尽,即使耗也能将她耗到精疲力竭,今夜的遭遇跟阿浅有关,无论如何也要探个究竟。
但他的算盘很快就落空了,前头那团邪不往深山里逃,却忽然调头,冲进了街区。这附近的屋舍密密层层,星罗棋布,它若浑水摸鱼藏在凡人堆里头,那可棘手得很。南锦俦暗道不好,要趁着在它冲进人堆前将它拦下,偏偏追不上,到头只见它往镇东的某个犄角旮旯里一钻,就此没了踪迹。
南锦俦晓得今夜多半是要无功而返了,像这种道行颇深的妖,千变万化,最擅长躲躲藏藏,极难揪起原形。虽说现在深夜,镇民都已安睡,万籁俱寂,更容易捕捉风吹草动,要日它原形毕露不是没有办法,但势必惊动一干凡人,倘若不能一举擒获,届时人多口杂,更不方便行事。
他站在街心巡视一圈,环顾四周,苍茫黑夜中连蛇虫鼠蚁的声音都听不到,静得十分诡异。他跺了跺脚,有些气急败坏,只得悻悻而归。
他捉妖心切,不知已出来了近个把时辰,待原路折回客店时,良煦那边也都准备妥当。
“你到哪里去了?半天不见人。”
见他回来,特意等在门前的良煦打着呵欠过来问候,他往他身上嗅了嗅。
“怎么这么重的妖气?额,还有股奇奇怪怪的香气……啊,这不是女人用的吗?莫非你……”
南锦俦白他一眼,将那贴得格外近的脸推开:“不是女人,是女妖。”于是将适才的境况简略说了。
良煦大觉意外:“你是说,那妖怪居然主动找上门来?”
南锦俦点头:“我正在冲凉,她忽然冒出来搞突袭。”
良煦摸着下巴,玩味一笑:“莫非那女妖看上你了?特意在你洗澡的时候偷窥?”
“……”南锦俦正往口中送茶,险些呛到:“你想多了,她一上来便动杀手,明显是想取我性命。”
良煦有条不紊的分析:“看来我们初来之时,形迹便已暴露,那女妖已知道我们的到来,所以才掐得如此精准,趁你落单且无甚防备之时动手。依我看,她到未必是你的相识,只是晓得我们此番来意便是收她,所以她先下手为强。”
南锦俦摇头:“可是她似乎认识我义兄,事情决计没你想得那般简单,很可能……”很可能是一场阴谋。
但他没说完,忽然发现了不对劲,东张西望片刻,问道:“他们师兄弟二人呢?”
良煦贼兮兮一笑:“这个你放心,他们俩我已安顿妥当,明早会过来会和,我们先在这里歇一晚,养精蓄锐,明天可有的忙了。”
南锦俦有些担心:“他们住在哪里?这对师兄弟初出茅庐,没什么经验,别出意外才好。”
良煦叫他放心:“他们的住处离这里不远,我已交代过了,若遇异状,不要鲁莽行事,立即放信号示警,不会有意外的,先去安歇。”
说完便施施然上楼了,南锦俦也无话可说,转身回房。
他合衣而窝,但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眠,胸中那股熟稔之感尤其的强烈,玉淙浅那妖冶的眉眼和颀长的身姿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浮现,一会儿是被掏出胸腔的血淋淋的人心,下一刻又是他满面血污沈痛悲戚的脸……让他辗转反侧。
这一夜,注定是不能平静的,他做了一场梦。
梦中,是他尚未飞升,还在八重天修行的那段时光,是多年前的回忆重现。
玉淙浅被他用四条长链锁在八重天的无望涯前,两条穿透他的肩胛骨,金色的血液昭示着他妖魔的身份,将漆黑的铁链染得璀璨无比,唯美而凄凉,他遍体鳞伤,全身没有一寸完好的肌肤,蜷在血泊之中,半死不活。
他看见自己身披酱紫貂绒大氅,从远处缓缓走来,目光阴鸷,散发着滔天的恨意。
他在他面前蹲下,一把揪起他凌乱的长发,强迫他擡头与自己对视,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你应该被碎尸万段!”
他全身都是被鞭挞的痕迹,那些疤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他满嘴鲜血,奄奄一息:“你杀了我罢。”
“你以为我不想?”他看见自己脸上浮起狞笑:“我恨不得抽你的筋,饮你的血,将你挫骨扬灰!”
他在哀痛中道:“但我怎么能让你轻轻松松的死,我要用天下最残忍的酷刑来折磨你,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末了,他却哭了,涕泗横流。
“可就算将你剁碎了拿去喂狗,那又怎样。改变不了事实,枉死的人终究救不回来,于事无补……”
那与千百年前的回忆别无二致的噩梦到此为止,南锦俦从梦中惊醒。
这不是梦,是曾经在他身上发生过的事实,如浮光掠影,真真切切。
此时仍是深夜,夜凉如水,但他已是汗流浃背,湿透了亵服。
“阿浅……”
由于这场梦,他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的睡去,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少时辰,直到第二天良煦将他摇醒。
“你这是怎么了,衾褥滚了一地,你居然还踢被子!”他像见鬼般的,嚎叫起来。
南锦俦困眼惺忪,懒洋洋的道:“一大清早你就来鬼吼鬼叫,扰人清梦,太缺德了。”说着呵欠连天。
良煦往窗外一指:“大清早?你瞅瞅现在是什么时辰,都快正午了。还真看不出,你居然这么能睡。”
南锦俦:“……”
三下五除二穿戴整齐,快步下楼,胡乱用了早饭,南锦俦问道:“真是不好意思,耽误这许多时辰,不过今天应该还来得及准备,怎么不见他们师兄弟二人?你不是说……”
“是啊,一切都准备好了,不必劳烦上仙操心。”良煦拿腔拿调的调侃他:“你眼下只需换套装束,改头换面一番即可。”说着伸手入怀,掏出一叠布匹。
南锦俦接过来一觑,是一套男子劲装,奇道:“这是何意?”
良煦抿了口茶:“要委屈一下上仙换上这身衣服。”
南锦俦翻了一下:“你这是要我扮小斯?”
“先别说那么多了,赶紧去换吧。”良煦将扇子往掌心一敲,推他进屋:“总之都是按照你的计划安排的,担保你满意。麻利些,不然他们师兄弟两个该等急了。”
南锦俦无语:“既要乔庄,适才就应直接搁我床头,我拿起来就穿了,何须多此一举?”飞步上楼,迅速换了。
良煦一盏茶没喝完,他便已改装完毕。
“够快的。”
回头一瞥,只见南锦俦原本儒服博冠的模样焕然一新,而今一身缁黑,双手各套束袖护腕,将他高挑的身衬得格外英姿勃发,端的是飒爽严酷,冷峻肃杀,眉目之间自有一股刚厉的威严,叫人望而生畏。
良煦眼睛一亮:“不愧是上位之仙,不管穿什么都是这么中看。”
南锦俦瞄他一眼,只见他换上的是一身喜庆的大红袍子,奇道:“你怎么穿成这样,你要假扮新郎?”
他答非所问:“你瞧,我这身如何?”
“不错。”
他笑得合不拢嘴:“是吧,我也这么觉得,想那女妖见到我这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形容,估计不必动手,使一条美人计即可将她降服,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南锦俦:“……”
“走罢,边走边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