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煦道:“要将一出昏礼演得逼真,那么各项步骤都不能少,首先便是花轿迎亲。”
南锦俦道:“人都凑齐了?”
“我雇了好几个壮实的汉子帮忙台轿子,又各在镇东镇西安排了两家姻戚,都是本地淳朴老实的农家乡民,只消给足银两,自然能配合咱们演戏。稍后先将空花轿从镇西擡往镇东,将新娘接到新郎家来,乐队酒宴各路人马都已枕戈待旦,即刻就可出发。”
手脚倒是利索,凡间举行婚礼,少说也要花个两三天的时间才准备各项琐事,他倒是干净利落得很,还如此有条不紊,南锦俦不禁揶揄:“这事你干得很熟练,该不会是经常显灵,亲自给凡人作媒证婚吧。”
“那是。”良煦得意洋洋:“亲民如我,当然要经常下界体察民情,感受人间疾苦。”
南锦俦嘴角抽搐,你这分明是享受人间至乐……
“那我们俩呢?”
“你就混在迎亲队伍里头,充当一名轿夫,护送队伍顺利迎亲。”良煦照实分解:“虽说那妖物都是在洞房花烛之夜才来掳人,但难保白天不会出什么意外。上仙修为精深,仙法卓然,自然要负责凡人们和新娘的安全。”
南锦俦哭笑不得:“敢情你是让我去跑腿,行,这没问题,那你作甚?”
“我当然是司仪呀,整桩婚事都由我来主持,忙得很,抽不开身去陪你。”
南锦俦:“……我不需要你陪,你忙你的罢。”
新郎家在镇西,依照凡俗的规矩礼仪,稍后花轿要从这边擡往镇东新娘家迎亲,只见几间小院子里张灯结彩,炮响连天,一派喜气洋洋,且座无虚席,热闹非常,果真似模似样。
南锦俦不禁佩服,短短几个时辰,成效就如此显着,忍不住瞄了一眼正在那边招呼宾客的良煦一眼。
待见到那披红挂彩,胸戴红花的新郎时,他双目放光。
扮演新郎的居然是杨巅峰那小子,小家夥那张尤带稚气的脸上携了两分期待,三分兴奋,四分紧张,一分羞赧,颇有种烟视媚行的韵味。新郎倌的袍子往身上一罩,果真是玉树临风,叫人自愧不如。
“仙长,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他捂住了脸:“太难为情了……”
南锦俦将他的手从脸上掰开:“你是今天的新郎,放轻松自在一点,别给人瞧出破绽。”
他脸上浮现一抹酡红,看来这未经人事的小家夥很是腼腆。
谢媒之礼昨天晚上已经喝过,一套繁文缛节之后,迎亲队便出发了。
杨巅峰骑着高头大马,跟在望娘盘之后,他后面则是花轿,南锦俦站在帷幕之前。他倒不必亲自动手去擡轿子,良煦专门安排了轿夫,是四个虎背熊腰的壮丁,体格肥硕有馀,匀称不足,南锦俦在他们中间,尤其显得身材修长挺拔,琼林玉树。
虽是作伪,但整个队伍浩浩荡荡,人数着实不少。从正午出发,直到申末才到新娘家中。
傧相搀着凤冠霞帔的新娘走出房来,自然是杨高峰了,南锦俦心痒难耐,很想揭开红盖头悄悄他此时此刻的表情和妆容,但在大众广廷之下,此举与登徒子无异,只好作罢。
瞥眼间,只见杨巅峰翻身下马,揭开花轿的帷幕,只待新娘入轿。
老妇端来米饭,舀了一勺喂进红盖头之下,寓意是虽然闺女出嫁,仍不忘养育之恩。那老妇唱的角儿是新娘子的母亲,喂罢米饭,又抱着杨巅峰装模作样的大哭一场,哭得声泪俱下。纵然知道这只不过是良煦安排下的好戏,但那老妇演技精湛,看得叫人揪心无比。
南锦俦颇不耐烦,凡间的这些规矩也忒过繁琐,很多姑娘嫁到如意郎君,心里简直乐开了花,但还得装出一副依依不舍楚楚可怜的形容,累煞人也。
按照凤凰镇的习俗,新娘应由家中同辈亲戚背上花轿。这家人养有一双儿女,那长子从屋中出来,正要伏身去背新娘上轿,杨巅峰忽然叫住:“且慢。”
那长子愕然擡头,只见杨巅峰快步过去,将新娘从他背上挪下来,一把抱在自己怀中,道:“既是我的新娘,怎能让旁人染指?当然该我亲自动手。”
南锦俦:“……”
杨高峰:“……”
众人:“……”
各人尽皆目瞪口呆,他却还不满足,打横抱起了新娘,动作却稳当当慢悠悠的,似乎觉着片刻时间太过短暂,要乘机多抱一会儿,终于在众人的偷笑中将新娘塞进了花轿。
一行人又吹锣打鼓的沿原路折回,几乎无甚不同,唯一的区别是轿子里多了个人,四名轿夫不能像来时那样般轻松如意了,需多废些力气。
因已入了傍晚,归途中南锦俦全神贯注,只怕那妖物在这个时候突起发难,但事实证明他多虑了,整个过程平安无比,顺遂无比,花轿擡得四平八稳,别是妖物作祟,连轿子都没颠一下,新娘稳稳当当的擡到了夫家。杨巅峰手执牵红,将杨高峰扶出花轿,引入堂中。
接下来就该拜堂了,众人还要继续辛苦一些时辰。拿人钱财,又是替自己消灾,良煦也不知哪儿来那么多银两,即使戏份量多,诸人仍是兴高采烈,毫无怨言,仿佛这场婚礼并非作假,而是确有其事。
良煦这个司仪办得十分娴熟,他嗓门清澈,悦耳动听,那句“一拜高堂”喊得尤其响亮,喊完之后,可以明显看出新娘和新郎的身子颤了一颤,但最终还是拜了。一拜既成,二拜三拜也都少不了,只得僵着身子继续拜。这众人的见证恭祝之下,新娘终于被送进了洞房,该轮到大家喝喜酒了。
南锦俦本来也想跟着去守着洞房,良煦连忙拉住:“你要干什么?闹洞房的时辰还没到,难道你想去揩新娘子的油?”
“……”南锦俦无语片刻,一把拍开他的手:“我是去为新娘子看门保家的。”
良煦道:“有傧相在那边照料,不会出什么事的,赶紧坐下来喝喜酒才是正经,来来来,这边还有个空位子,马上就开席了。我跟你说,这凤凰镇的特产不胜枚举,样样都是好东西,连九重天都没有,你肯定没偿过,趁今日这个良机大饱口福……”
“你就不担心新娘出事?”
良煦低声道:“今日是他们夫妻俩共结连理的大喜日子,能出什么事?哈哈,说笑的,我打听过了,那妖怪都是在新婚夫妻洞房之后,所有人都睡了的后半夜动手,只要洞房里还有旁人,她就没有机会,否则必定闹出动静。而且,这对新人也该自己长长经验了,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夫俗子,用不着你寸步不离。”
他说的似乎很有道理,南锦俦赞同了,正好已空腹一天,桌上珍馐又都是色香味俱全,颇惹人流馋涎,只好不再多言,拿起筷子吃饭。
“对了,药引子的事我也顺着探了一下。”他在他耳边悄咪咪的道:“本来凤凰镇盛产壮阳兰,前阵子山上还是采之不尽,用之不竭,但不知何故,突然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了。”
南锦俦皱眉:“看来我的推断确实无误,这根本就是一场阴谋。那女妖就是冲我来的,她知我此行所为何事,便特地盗走所有壮阳兰。这样一来,只消得不到东西,我就不会离开,她总有机会下手。”
良煦一脸探究:“我真想知道,你同她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让她如此大费周章。”
“我也想知道。”
他忽然诡谲一笑:“该不会是你从前流连花丛,欠下的风流债……”
南锦俦正在吧啦米饭,险些卡住:“你想多了,我对女人不感兴趣。”
他似乎信了:“嗯,众所周知,南锦上仙是一只活生生的断袖,一向只对男人感兴趣。”
“……”南锦俦纠正他:“大错特错,我对什么人都不感兴趣,眼下只对壮阳兰感兴趣。行了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先吃饭。”
良煦却还没有忙完,他离开桌边,居中一站,朗声唱道:“古今美缘流古芳,更有邓汉之绝唱,你情我意修同枕,携手并肩度苍茫,有请亲朋催新郎。”
意思就是喊新郎出来招呼客人,为了演得逼真,杨巅峰还得端着杯子挨桌敬酒,分发喜糖,顺便收获祝福,身为嘉宾,自然也有南锦俦的一份,他二话不说踹入怀中,由衷道了句:“欢庆此日成佳偶,且喜今朝结良缘。祝你们小两口早……咳,早修正果,白头偕老。”
他本来是想说早生贵子,但断袖之间是生不出贵子的,只好临时篡改一句,勉强也说得过去。
杨巅峰全程窘得不亦乐乎,也没放在心上。众人推推搡搡,一眨眼又挤到另一桌去了。
他之前同那女妖交手数合,大约已能估摸出她的底细,实非泛泛之辈,倘若有心劫掠,要想避开一干凡人掳走新娘并非难事。他实在忧心杨高峰的处境,如那女妖突然来犯,以其玄幽境的修为,怎能抵挡得住?随意狼吞虎咽几口便扔下碗筷,直奔新房而去。
辗转半天,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位置,还没靠近就听到杨高峰不耐烦的声音远远传来:“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这都多久了,还没完事吗?”
傧相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宽慰他:“娘子莫急,新郎倌正忙着招呼客人,你先把盖头盖上,这个要你夫君亲手来揭的,提前取下会不吉利的……”
“怎么那么多穷讲究。”杨高峰大约是妥协了,勉为其难的重新盖上盖头:“这破玩意就是费事,吃口饭也不方便。”
傧相和和气气的道:“我来喂你。”
……
南锦俦很想放声一笑,费劲忍了。他一语不发,默默在窗前站定。任由他们在屋里倒腾,心中思潮起伏,难以宁定。
他在琢磨昨晚那店小二的话。
没过多久,杨巅峰从外面进来,一眼便瞧见如木桩般钉在门外的南锦俦,忙不叠过来打招呼:“上仙站在这里做什么?进去罢。”
南锦俦赶紧摇头示意他不可多说,眼下众人欢聚一堂,难保那妖精没混这里面,要提防隔墙有耳,低声道:“我们的目标尚未现身,目前还不能乱套,一切得按部就班的来。你先进去陪新娘,我在门外守着。”
他也知兹事体大,成败就在此一举了,并不拖沓,一点头,转身进屋。
他一进房,傧相很识趣的退了出来,就听杨巅峰道:“外面忙得热火朝天,你倒是舒服,在这里无所事事的嗑瓜子。”
杨高峰没好气:“呵,我是舒服,可舒服了。先前叫你装新娘你死活不干,现在倒来说风凉话。快点给我把这玩意揭了,我要吃饭!”
南锦俦听得不禁蹙眉,说那么大声,生怕妖怪听不见似的。擡眼从窗口一望,只见杨巅峰拿起扇子,将杨高峰头上的红盖头掀开,露出下面浓妆艳抹的容颜。
此时的杨高峰,头戴凤冠紫钗金步摇,身披大红霞帔。眉若远山含黛,眼中秋波莹莹。脸上抹满腮红水粉,唇上染着鲜红如血的胭脂,端的是千娇百媚,妖冶无双,颇有闺中俏佳人的神韵。尤其是此刻脸上的三分薄怒丶两分娇嗔,更增风华,叫人看了忍不住心猿意马。
南锦俦在外一瞅,也不由得眼前一亮。而盛妆之下的杨高峰,同记忆里那个人居然有些形似,让他不由自主想起那个人的音容笑貌。
“十里红妆,八擡大轿都许给你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杨巅峰端来一碟桂花糕递在新娘手中。他倒也没有动怒,反而有些调戏的意思。
杨高峰貌似噎了一下:“谁稀罕这些玩意儿,你知不知道,那花轿颤颤巍巍摇摇晃晃的,弄得人又是头晕又犯恶心,我好几次都差点吐出来,忒折磨人。”
杨巅峰闻言一楞,没想到自己的新娘居然受此磨难。倘若换在平时,他定要反唇相讥几句,但想到杨高峰竟因此难受了一整天,居然一直没吭声,心中多半也软了,切切关照:“那现在好点了没,还晕吗?”
“唔……坐了大半天,没事了。”
杨巅峰松了口气:“没事就好,不过咱们的戏还没有唱完,需再委屈一下。”
杨高峰不以为意:“都已经酒过三巡丶菜过五味了?还有什么事?”
杨巅峰嘻嘻一笑:“你忘了,新婚夫妻都要饮交杯酒的。”说着端起酒壶,给他斟了一杯。
“哦。”杨高峰竟没抗拒,很配合的接了过来,哧溜一声饮得干净利落。
南锦俦瞧得分明,心中竟涌入一种艳羡的情绪。还没看够,良煦的声音猛然响起。
“人家小两口恩爱甜蜜,你在这里偷窥不太好吧。”
他轻声细语,没让屋里的人听到。南锦俦耸肩,无所谓道:“他们自己不关窗户,可怨不得我,再说了,不是还要闹新房吗?”
良煦翻了翻眼皮:“闹什么新房,人家夫妻俩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当然是趁着良辰洞房,谁那么不长眼来打搅人家夫妻两个的美事?”
忽听杨巅峰的声音在耳边道:“仙长,合卺酒已经喝了,接下来好像没有什么要演的了罢。”
他用的是传音入密,嘴巴不动,纯以元神同人交涉,旁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南锦俦心里一动,没想到他年纪轻轻,竟练成了这等高深秘术。想当年他在这个阶段时,尚无如此修为。
良煦也用依葫芦画瓢回他:“怎么没有?洞房花烛呢?那些街坊邻里都要挤过来闹新房,我全给你打发了,就是为了给你们多争取一点时间,你们还不赶紧熄灯?”
杨高峰的声音也掺和了进口,他很惶恐:“不是罢,当真要洞房?这不是假戏真做吗?”
良煦很自然的道:“那妖怪到现在还没现身,说不定就是在等你们洞房,要在你们□□快活塞上天的时候掳人。倘若你们就到此为止,那么岂不是前功尽弃?辛苦绸缪的一场戏就都白搭了。”
杨高峰:“……”
良煦在外头憋着笑,替他们掩上了窗,拉起南锦俦。
“他们要开始了,这个时候不适合蹲墙根。走,再去喝两杯。”
“你不是说……”
“你是真傻还是装模作样?”他忽然探究一问。
南锦俦无辜的道:“真不知道,你为何故意要他们洞房?”
“你难道没看出来?”他语出惊人:“他们师兄弟两个明显都对另一个有意思,我这是成全一段佳话,何乐而不为。何况我本来就是掌管断袖姻缘的,怎么做也是分内之事。说起来,如果不是这一趟凤凰镇之行,他们俩未必这么快就能……嘻嘻,归根结底,还得感谢那女妖精才是。”
南锦俦无话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