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邻里还在外头三五成群的行酒令,南锦俦嫌太聒噪,搬了张桌子去厨房,同良煦共饮了三杯,想着洞房也该洞得差不多了,又转回新房去守夜。
新房内漆黑一片,已没了声响,小两口大约已就寝了。南锦俦站在门外,打起精神,知道那妖物即刻就会动手,哪知侯了一夜,竟无半分风吹草动,直至黎明破晓,第一道曙光从山间映照而出,朝阳攀过柳梢,也没侯到那女妖的到来。
这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了,南锦俦望着旭日东升,越想越觉着不对劲,难道昨晚他同良煦离开的那一时半刻,小两口已遭了毒手?慌不叠冲进新房,掀开帐帷,只见两人安安稳稳的窝在榻上,酣睡正香,一股旖旎缱绻之情满溢榻前。
确定他们俩平安无恙后,南锦俦脸颊不由自主的烫了起来,连忙退出。
在院中找到良煦,他昨晚估计也在同一干街坊邻里行酒令,一堆人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南锦俦将他独个拎入厢房,一杯茶水下水兜头泼下,他总算朦朦胧胧的醒了。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要办正事的,就你这副德行,人家将你绑去大卸八块了恐怕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一夜未眠,尽职尽责,费心费力,可这厮却睡得又香又甜,不禁微微有气。
良煦见他神情严峻,被吓到了,再也顾不得惺忪,脸上茫然之色一扫而空,站了起来:“怎么?出什么事?那小两口被女妖掳了去吗?”
南锦俦鼻腔一哼:“若真给掳了,我还站在这里同你说这许多。”
他如释重负,重新趴回桌子:“没事就好,那女妖呢?捉到了没?”
“托你的福,昨晚一夜顺遂,别说女妖,女人也没来一个。”
良煦本来是想松一口气,但方才松到一半,就僵住了。
“那咱们这场戏不是白唱了?焦头烂额地忙活半天,结果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总算说到要点,南锦俦坐了下来:“莫非这中间某个环节出了纰漏,叫那女妖瞧出了破绽?”
良煦的头摇得斩钉截铁:“绝无可能,我仔仔细细敲定过了,每个小细节都有顾及到的,即使叫人查个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找到哪里不对劲。况且就算有纰漏,也得看过了才知道,那女妖根本没来,瞧都没瞧过,何来破绽之说?”
这话言之有理,南锦俦原也是这样想的,可这样的话,问题就来了。
“那为何会失策?难道我们推算有误?”
良煦猜测:“估计她一早便知道这是我们安排的计划,毕竟她之前同你交过手,知镇上已来了九重天的人,就是为除她而来,又怎敢贸然行事?”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南锦俦左思右想,忽道:“先前那店小二说,镇上曾有许多新婚夫妻在洞房之夜离奇失踪,他说的只是许多,并不是全部。也就是说,还有一部分同我们这回一样,并未被那女妖看上,这绝非侥幸,其中必有缘故。”
良煦也表示赞同:“这么说,那我们还得去查一查,那遇害的一批和没遇害的一批,中间到底有什么区别,遇害的一批究竟什么地方开罪了那女妖,才得入她法眼,不过……”
他欲言又止。
南锦俦当然晓得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的是,不过除此之外,遇害的也不仅仅是新婚夫妻,有些成家多年的和没成家的也惨遭毒手,而且情况大相径庭,有人失踪丶生死未卜,有的直接一命呜呼。这些案子中,除了他们都是活着的凡人以外,没有任何共同之处,男女老少应有尽有,也就无法判定那女妖的喜好。
良煦掐指算道:“草根儿那回事不像是邪祟所为,排除在外,至于白千金和陈公子……”他望向南锦俦。
“是食梦貘。”
食梦貘,是妖魔道中一种低阶怪兽,喜食凡人之梦,尤其是噩梦。
但它虽是妖兽,能耐却着实有限,倘若凡人不给,他也无计可施。所以他在同类中颇讲道理,食梦之前,会先以各种手段诱导,让对方心甘情愿将梦献祭于他。得了允可,他才能进入凡人的梦中狼吞虎咽。
当然,倘若仅是食梦,至多不过叫人昏睡两天,不至于睡得死气沈沈,连命也给睡丢了。之所以被食梦之人尽皆死去,只因凡人们一旦做起了美梦,在梦中万事如意,享受过后,便不愿醒来面对现实里一切困厄,都会主动去求他,将这个梦一直延续下去。
食梦貘懂得礼尚往来,为表谢意,他的确能让人完完整整的做一场美梦,人世间所有未能随心遂愿的一切遗憾,都能在梦中得到圆满,只不过代价就是凡尘俗世里的命。
由于食梦貘肉质鲜嫩,味道着实不错,且还能助长修为。最重要的是,他本领不佳,极易捕捉,深得各处洞天福地的修真者们的青睐,时至今日,已变得极其稀罕。南锦俦上天入地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竟才遇到这么一只。
他云淡风轻的道:“他们俩确实是食梦貘所害无疑,可以确信。”
良煦点头,随即又道:“那李家的二姑娘和杨家的大公子呢?这又作何解释?食梦貘食人梦魇,但对凡人的躯壳可没半点兴趣。”
南锦俦:“所以,我推测,这凤凰镇上的邪祟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就目前知道的,食梦貘,以及前天晚上袭击我的女妖,就已经亮相了两个,背地里不知道还藏着多少妖魔鬼怪。”
良煦很是惊诧:“区区一方小镇,竟能得这许多邪祟的青睐,难不成这是片龙脉?”
所谓龙脉,就是指灵气充沛的洞天福地,在龙脉中修行,可事半功倍,别说妖邪觊觎,就连修真之人也是梦寐以求,多有邪祟出没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南锦俦却矢口否认:“不是,来时我已瞧过,方圆百里都是普通的大荒,虽然依山傍水,但灵源稀缺,并不适合修行。”
良煦蹙眉:“这就捉摸不透了。”
南锦俦思忖半晌,想起一事:“对了,你可还记得之前在兔儿庙前遇到的阿紫?”
良煦当然记得,却不知他何以有此一问:“怎么,那小姑娘有问题?”
南锦俦尚未作答,就听脚步稀碎,杨巅峰的声音响在身后:“两位仙长。”
回头一瞥,就见小两口已褪下大红喜服,穿着来时的灰铠袍子,奔进院来。
南锦俦仔细打量,新郎杨巅峰仍是一如既往的器宇轩昂,英姿勃勃,举手投足之间较往日还多了几分男子汉的气魄。新娘杨高峰就不一样了,亦步亦趋跟在后头,面红耳赤的,脖颈上还残留着几道红印子。昨晚的洞房又多激烈,可想而知。
他咳了一声,佯装什么都没看到,淡定说了声:“早。”
良煦却似乎不甚淡定:“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昨晚辛苦了一夜,应当好生休息才是,不然会精神不好。再说,我们也不需要请安。”
杨巅峰:“……”
杨高峰:“……”
他两个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目光覆杂的眉来眼去。杨巅峰是颇含笑意,杨高峰却有些嗔怒神情,还不断伸手抚摸自己脖子,似乎被弄痛了。也不知他们两个昨夜是如何新房斗趣的,一夜过去,变化多端。
南锦俦忙岔开话题:“虽然忙了一宿,但结果却不尽人意,还得继续辛苦几天。”
杨巅峰如蒙大赦,道:“昨晚……咳,一天劳累下来,晚上都疲了,本来是想通宵不眠来着,但不知怎的就睡着了,也没见到什么邪祟,不知二位仙长可有收获?”
南锦俦摇头:“我守了一夜,也没守出个所以然来。”
良煦又将折扇拿出来摇,摆出了一贯的风流形象:“看来引蛇出洞这招不顶用,需换一条更高明的计策。”
南锦俦瞄他一眼:“你有什么好主意?”
“这个……”他语塞:“额,暂时还没有。不过,眼下我们还没有其他线索,无从寻起,那女妖的事情先放一旁。既然晓得了这是镇上有只食梦貘,要不先去将它捉来,否则他若望风而遁,又得大废手脚。”
杨巅峰小两口讶然:“食梦貘?这里有食梦貘吗?”
良煦简明扼要的将适才的推论说了,他们俩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似乎很想立刻动身。
毕竟是初露头角的年轻人,不太敢招惹厉害的妖魔鬼怪,但食梦貘本事不济是众所周知的常识,交给他们来办再合适不过了。
南锦俦笑道:“你们两个倒是积极。”
杨巅峰道:“仙长,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食梦貘是和模样,不如就派我二人去将他收拾了,顺道开开眼界。现在修真界里,能亲眼目睹食梦貘一回已是罕见罕闻,若亲手逮到一只,日后传到八重天,脸上也有光,便不负到此一游了。”
杨高峰也出奇的没驳他,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是啊仙长,就让我们俩一齐去罢,虽说我师兄弟俩……”
“是夫妻俩。”良煦打岔道:“天地高堂都拜过了,昨晚也洞房了,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有刚媒妁之言,名正言顺的夫妻。”
“……”杨高峰忸怩道:“那只是逢场作戏,不能当真。”
杨巅峰忍着脸红心跳,低着头道:“咳咳……咱们还是办正事要紧,那个……捉拿食梦貘的事就交给我们俩,仙长觉着可行?”
哪知良煦又冒出一句:“嗯,可行,当然可行。正所谓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虽说你们尚且欠缺独当一面的本事,还只是半吊子,但两个半吊子组合起来不多不少刚好一吊子,你们去罢。”
南锦俦郑重其事的补充一句:“一定要留活口,千万不能伤他性命,我留着尚有用处。”
良煦问道:“难道你也想让他帮你塑一场美梦?”
南锦俦不去理他,叮嘱那俩师兄弟:“切记。”
杨巅峰点头,正要起身,杨高峰却楞了一下:“去哪儿捉?”
良煦笑道:“你夫君会带路的。”
杨高峰双手捂脸,飞奔出屋,杨巅峰匆匆忙忙丢下一句“等我们的好消息”,也快步跟上。
等他们都走了个无影无踪,南锦俦才问了一句:“你知道食梦貘的下落?”
良煦撇嘴:“你可别小瞧我,我虽未经修炼便直接白日飞升了,但并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这种人尽皆知的常识我还是懂的。食梦貘最喜藏身在坟堆之中,那晚店小二说天雷劈坏一座新坟,但棺材里却没了尸首,想必那座坟是食梦貘曾经的栖身之所,尸首自然是被他扔掉的。”
顿了一顿,续道:“根据我的推断,那晚天雷劈坟的事情也并不是所谓的天灾。应当是食梦貘的天劫,他渡劫之时,原形毕露,恰好草根儿看见了他的真面目,这才吓得六神无主,神智错乱,以致最终成了这副形容。”
南锦俦赞道:“你倒是会抽丝剥茧。”
他哈哈一笑:“上仙谬赞。”
“你既能断出食梦貘的藏身之处,那么不妨再断一断那袭击我的女妖此时身在何方。”
他脸上一蔫:“线索太少,无从断起,我又不知道那女妖精是什么变的,你好歹同她过了两招,怎没瞧出她的底细。”
“她有备而来,隐在邪气之中,我的法眼看不透。”
那夜乍见之下,南锦俦也甚感惊诧,他为了寻找食梦貘,已修出了火眼金睛,竟仍没能第一时间看出那女妖的原身,便知是个劲敌。
“说到这里……”良煦平素都是一副大大咧咧臭不要脸的形容,此刻眉心蓦地攀上一股忧色:“那女妖明显是冲你而来,但不知何故,我心头总有种很奇异的不详之感,似乎是在告诉我立即离开这个地方,否则一定会后悔……反正说不上来,就是堵得慌。”
他这话说的,委实将南锦俦骇到了:“你也有种古怪的感觉?我从踏足这凤凰镇起便已有了。”
“……”良煦愕然:“这……这似乎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
“你住口!”南锦俦大声吼了一句,肃然道:“瞎说八道。”
良煦赶紧赔笑:“随口一说,何必当真。”
南锦俦当然不去同他计较,俨然道:“话说回来,你我既都有了不祥之感,看来这凤凰镇的凶险远在意料之外。”
“对了。”良煦想起适才因被杨家小两口突如其来而打断的话头:“适才你说到阿紫,那小丫头怎么了?”
南锦俦道:“你可否看到,当日我们一行四人在兔儿庙初遇阿紫,她面上尚无黑气,当她敬完了香起身出庙之时,印堂才开始发黑,且十分明显,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可是她回家之后,那黑气忽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你可千万别说,那是我们眼花看错了的。”
良煦回想片刻,点头:“确实是这么回事,不过,神仙修行也有回光返照之时,凡人自然也有,这应当不算稀奇。”
南锦俦搁下茶杯:“事情绝非你想的那么简单,今日我要去查一件事,倘若果真不出所料,真相便即大白,那妖物的藏身之所也当能寻到。”
良煦一脸不可置信,南锦俦再不理他,起身出门:“去白府。”
白府就是白员外的府邸,他是凤凰镇的地主富贾,家财万贯,威风八面。
南锦俦声称二人是来自八重天的修行之人,见此地妖气冲天,知有恶魔作祟,掐指一算,算到白府有人遇险,特来为民除害。门口守卫将信将疑,这年头骗吃骗喝的江湖术士多了去了,这小白脸一副养尊处优丶油头粉面的模样,只怕连缚鸡之力都没有,居然不肯去通报,南锦俦板起脸色,略施小法,让他跪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另一个守卫终于信了,急忙奔进内堂,将白员外拎了出来。